集团文学

绿化树必赢娱乐棋牌: 第二十一章

11 1月 , 2020  

  小福子很少见面的爹爹回家来了,这次他爹爹的穿戴和以前也大不一样,崭新的衣服上折叠的皱痕还未展开,衣服上不仅多了两个口兜,而且两个肩膀上还别了两块硬邦邦的带条条的牌子。
  从爹爹那满面春光神采奕奕的神色上来看,一定是得了什么好彩头。
  原来是爹爹荣升了排长,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回家耍阔摆歪来了。
  爹爹一回来,庄前屋后,族中老小,姑表姨舅,远亲近邻,都像受了召唤似的,一个个跑来恭喜道贺。爹爹自然掏钱割了肉买了菜打了酒热情款待,天天吃得昏天晕地,夜夜喝到子夜三更,直把妈妈累得半死……
  人们都叫小福子的爹爹“兵痞”,是因为他天生好吃懒作不谙农事,而且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却找到了一件自以为很好的“正事”,就是专替有钱人家当兵充丁。那时候不管有钱没钱的人家,都要按照男丁的多少征丁充军。在保甲长把征丁派兵的任务分下来后,他就专拣那些人单钱多的人家,商量让东家给他给上一些钱,替东家的孩子去当兵。凡有钱的钱主,一般都是数代单传,生怕儿孙夭折香火断续,因此都愿意花钱雇丁,以破财消灾。小福子爹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顶替人家儿子去当兵,可到了部队后他既不冲锋又不陷阵,只是顾抱头鼠窜,生怕丢了身家性命,一有机会就溜之大吉逃之夭夭。不到两个月就又跑回来了。如此反复,有钱人家一有派丁的任务,就会主动找到他。三五年时间,他竞前前后后当了十多趟兵。
  不过当兵他也当成了兵油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慢慢地弄清楚了部队里的规矩和猫腻,知道了当兵还能捞好处发大财,于是通过巴结贿赂长官,当上了班长。当了班长,不但有人巴结进贡,甚至还可以借机捞一些横财,这比替人当兵实惠多了。手里有权了,脑子也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腰里有铜了,人也就开始胆大不安分了,逛窖子,抽大烟,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无所不会,样样占全。
  第二天早上爹爹醒来,不见妈妈把吃的做好端来,炉子里的火也早已熄灭了,他声嘶力竭生气地吆喝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才穿衣下炕,踱到厨房里推门一看,妈妈早已僵硬在灶火门上。原来,妈妈昨天晚上出门后在厨房里委屈地哭了半天,无人劝无人管,想想自己的男人常年在外不着家,自己又当牛又做马,忙了里面忙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但是自己的男人不把自己当人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人前一点面子也不给,活着还有啥意思,于是就拿了男人的大烟膏吃了下去中毒而亡了。
  喜事变成了丧事,爹爹草草地办了妈妈的后事。就在出殡下葬的时候,小福子伤心地嚎啕大哭,哭可怜的死去的妈妈,哭苦命的年纪小小的自己,哭得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就在这时,七叔慢慢地靠近小福子跟前,贴着他的耳根子小声说嘀咕道:“瓜娃子,你还不赶紧跑还哭撒呢,你爹已经收了人家的十个托子把你给卖了。”小福子听后为之一震,虎毒尚不食子,爹爹为了抽大烟竟然把自己的亲身骨肉都卖了。他继续佯装哭泣,四下张望寻找逃走的路线,趁人不注意翻身连续三四个侧滚翻,滚到了地边的崖下,拾起身跳下河,顺着河滩一口气跑出了四五里地,才在崖边的一个小山洞里藏了起来,爬在洞口警惕地张望着家的方向,直等到天黑下来。
  其实他逃走的时候是有人看见的,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爹爹罢了。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才爬出山洞,折返到大路上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断断续续地听见叔伯们呼唤寻找他的声音,但他明白,此时万万不能回去,回去了必定会被爹爹卖钱换大烟了。
  天已大黑,小福子顺着前往省城的大道继续往前走,风高月黑,路人稀疏,他寻着若隐若现、高低不平的马路,一双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布满沙砾的道路上,时不时驻足回头张望,一来害怕爹爹派的人追来,二来害怕路边有豺狼野狗出没,就这样跌跌撞撞担惊受怕地饿着肚子一边走一边哭。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一个豁口,前面远远地看见了星星点点的大房子,原来已经到了省城兰州了。这时路上依稀有了行人,刚过了桃树坪,就见前面有两个身影在晃动,他紧跑几步紧跟上去,也不敢靠近,远远地尾随着。不多时,前面的人也听到了他的脚步,站住脚,回过身,大声地喝问:“谁?干什么的?”
  他边走边怯怯地说:“一个人害怕,就远远地跟着你们。”
  前面的人见是个十三四岁的毛小孩子,于是又问:“就你一个人?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跑出来的。”
  “大人对你不好?”“我妈死了。”他没敢说他爹要卖他换大烟膏的事情。
  “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我们带上他?”一个对另一个说。
  “准,带上!”另一个爽快答应道。
  前面的人他转身对小福子说:“我们是拾死人骨头的,你不嫌害怕,就跟着我们,但是只管饭没工钱。”
  他忙不迭地叩头称谢:“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收留!”
  河南口音的那个人一把拉起他,随手把半个冰冷坚硬的窝窝头塞到他的手里,就大步流星自顾自地放开步子往前走了。
  一天一夜已经没吃饭了,他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手里有个窝窝头,他那还管三七二十一,就急不可待地手捧着往嘴里塞,一边双手捧着吃,一边小跑着赶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也不等,只是回头看一眼,生硬地说:“慢些吃,小心噎死你,没人跟你抢!”
  他吃得急了些,冰冷坚硬的窝窝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得下不得,憋得脸通红,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人听到他的咳嗽省,回过身来狠劲地在他背上猛地拍了一巴掌,一咳嗽,卡在嗓眼子里的窝窝头才又回到了嘴里,他破涕为笑,又细嚼慢咽吃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下了东岗坡,过了焦家湾,来到了红山根。
  这里是城外的一片坟地,政府计划要在这里新修火车站,有主的坟墓早已动员家属迁移搬走,还有好多无主的尸骨,承建方就雇人拾捡起来,统一运送到对面山上桃树坪的沟里集中掩埋。领工头头就招集了一些人,给每人发上一个白布袋子,让他们去捡拾白骨,装满袋子后背到桃树坪沟里。背一袋子尸骨就给八个袁大头,这在当时也是一个肥得流油的差事,但一般人忌讳,特别是本地人都不愿意干,来干这活的人多的都是河南四川安徽的流民。
  小福子跟着两个河南人白天捡白骨,晚上和他们一起住窑洞,吃得几乎是青一色的糜面窝窝头,因为窝窝头不仅价格便宜,而且坚硬瓷实,吃上了实沉耐时间,但是吃得多了就会便秘,拉不出来就很难受,常常把肛门挣得流血。
  就是这样的苦日子也好景不长,一月还没出头,白骨就捡完了,也没人给他们给钱了,两个河南人就跑到庙滩子的车马店里去找零活干,他们把小福子带到这里后也就不管了,因为他们在这里干的都是卖力气的装卸活,他又搭不上手,养他吃闲饭又不划算,就让他自己闯荡去了。
  这里是东上西下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也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而且又依山傍水,草料充足,饮水方便,因此十几家车马店鳞次栉比,连成一片。不仅过路的车马要在这里停留加料添草,就是官人商贾、老板车夫也要在这里歇脚解乏、吃喝消遣,车马店因此就有了草料场,草料场便衍生出了堆货场,推货场也就聚集了装卸工。
  小福子无地可去只能到处游荡,晚上就借宿马槽偷吃马料。和牲口混在一起,没事可干就慢慢地研究起牲口来,晚上睡在马槽里,看骡马吃草料、嚼干料,后来他发觉牲口和人一样,也懂感情交流,它们不仅自有一套简单的语言交流,还伴有一些较为复杂多样的肢体语言,相互之间的碰头啃嘴、绞脖子挨屁股之类的动作都是打情骂俏献殷勤,而呲牙咧嘴、扫尾扬蹄之类有力度的举动,就无疑是兽性发作的鲁莽冲动。白天没事干的小福子就藏在角落里,躲在大车后偷偷地观看车把式们驾辕套马,他把这些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小福子睡马槽,吃马料的事情终究还是败露了。一个半夜三更牵马套车上路的车夫把小福子从马槽里拎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找来店小二,声张要小福子赔他的草料钱。店小二好说呆说才支走了车夫,随后把小福子带到自己的住处,来龙去脉地问了个究竟。正好这里的挡槽偷奸耍滑地不好好干,店小二见机行事,就问小福子:“我把他留在店里干活,一天提水扫院子,一晚上添料加干草,行不行?”小福子如遇救星,忙不迭地叩头致谢,只说:“有一口饭吃就行。”就这样小福子当上了车马店里的挡槽,再不用靠偷吃马料来充饥果腹了,但是他睡马槽的习惯却一时改不了,他不仅喜欢上了牲口,而且似乎一刻也离不开牲口了,只有睡在马槽里他才安心才能入睡。
  深秋以后,慢慢地进入了长途贩运的淡季,货少了,车稀了,人马也就空闲了,有时候车马站在店里收货等车,一站就是五六天。骡马天生就是拉车出力的,三天不离槽,五天不挨抽,就感到浑身痒痒不自在,有劲没处使,狂得不得了。轻狂暴躁的不断嘶鸣、嚼马绳、刨马槽、打马仗,有时连人都靠不到跟前去,这时如果套马驾辕,就全凭耍车夫的本事了。
  有一辆六梢一辕的大皮车整整站了十天,等货全部装齐了,第二天准备上路出发时,大辕马怎么也赶不到车辕里面去,车把式打折了几把鞭子,辕马身上留下了无数鞭印也无济于事。
  第三天一大早车把式又准备驾车,正在骑虎难下一筹莫展的时候,小福子转到车把式前面笑嘻嘻地说:“车爷,能不能让我试一下?”车把式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没好气地说:“滚开,赶紧走远些!”
  “车爷,你就让我试一下?”
  车把式一转身把手中的鞭子扔在地上,手指着鞭子瞪着眼睛呲着牙说:“你试试,我就看一下你这各怂娃有多大的本事?”
  小福子不气也不恼,继续嘻皮笑脸地说:“车爷,我赶进去了有啥说头呢?”
  车把式为之一震,紧蹦着一副粗眉大眼,指着车辕斩钉截铁地说:“十个铊子,你赶着进去。”
  小福子只是嗨嗨地笑,既不说话也不动身。
  车把式看看围在周边看热闹的众人,有些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扎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有些发毒誓赌咒似地说:“二十个,二十个大洋!”
  小福子看也不看车把式扔在地上的长鞭子,而是拿出了身后早已藏着的一条小皮鞭子。这时,在场的人都笑了,但小福子好像全然没有听到似的。他径直走到高大肥硕不可一世的高头大马跟前,拿起小皮鞭子只在大辕马前轻轻地绕了两圈,大辕马似乎有些浑身发颤,高傲的头低沉了许多,身子不由地向后退了又退。小福子手里挥动着小鞭子轻松地转着圈子,口里轻轻地“嘘嘘”叫着,边叫边往辕马跟前走,大辕马便乖乖地退进了车辕中。四周观看的人一片唏嘘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车把式连忙上前放支架、安叉子、绑肚带、系绳疆,然后从车上取过褡裢摸出二十个袁大头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小福子的手里,深深地向小福子三鞠躬道:“有眼无珠,不识英雄,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老朽了!”遂后转身上车,这时副手们已套好了梢马,他在空中打了一个脆脆的响鞭,梢马便争先恐后地挤向车门奔驰而去。
  此后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几回,但小福子有两条规矩一直不改,一是头天不出手,出手必须要等到第二天才行,二是别人家店里的车马永远不沾边,只管自家店里的。慢慢地,小福子就有了名气,他到底用的啥法子,别人都不清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这个规矩最终还是让人给破解了。隔壁车门店里前夜驻了一群当兵的,第二早踢折了几把鞭子,但怎么也不能把辕马驾到车辕里去。隔壁掌柜的就出主意让当兵的来找小福子,小福子说什么也不能破规矩,怎么也不愿意去,当兵的就端起了明晃晃的枪。好汉不吃眼前亏,小福子不情不愿地跟着当兵的来到了隔壁店里,只见一头枣红色的西洋高头大马正站在院子中央突突地打着响鼻。小福子一看就断定是一匹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战马,但分明霸气未减、狂气未灭。小福子拿着自己的小皮鞭,围着自信而高傲的枣红马转悠了一圈,然后在其身后出其不意,甩起小皮鞭左右开工了,鞭梢雨点般地落在马后腿里侧的薄皮细肉处,那头马疼得只有招架之功无还蹄之力。顷刻,小福子停下手中的鞭子,嘘的一声,把小皮鞭子轻轻地在空中一挥,枣红马就顺顺地进了车辕。
  后来小福子被一个有二十几挂大皮车的车队老板看上带走了,成了一位名符其实的车把式。从此,小福子的名气不仅走出了庙滩子,也洒满了长长的丝绸之路。
  这支车队长年驰骋在古丝绸之路上,东运丝绸布匹、茶叶烟土,西贩马只皮毛、铜器干果。风餐露宿,日月兼程,辛劳艰苦自不必多言。
  一次,车马行至七道梁山崖时,一段马路傍山而行,一边是陡峭悬壁的山崖,一边是河水湍急的河堤。车行到半道时,前面由于洪水冲刷,路面突然变得狭窄难行,仅勉强能供大车通过。头车车轮已到堤岸边缘,辕马后坐,绞丝不动,梢马踌躇,寸步不行。这时稍有不慎,将会连马带车一起掉进激流的河中,车毁马亡在所难免。多年的车把式也束手无策,抱着鞭子在那里唉声叹气干瞪眼。车掌柜招手呼喊小福子过去,小福子走到跟前瞧了瞧,啥话也没说,就接过鞭子蹬上了马车,站在辕马屁股后面的位置,先嘘嘘地叫了几声,然后出其不意,如流星般地把鞭子打在了两侧两匹梢马的外侧耳尖上,顿时皮开血溅血肉模糊,受到猛然惊吓的梢马,本能地向中间狠挤着,向前面猛拉着,小福子就势抢起小鞭子,从外侧抽向辕马的身下,梢马辕马齐用力,笨重的皮车嗖地飞了起来,越过了坍塌的路面。接着,小福子把后面的车子两边的梢马全部卸下来,只留一匹辕马和中间两匹梢马,然后轻松地赶过了缺口路段。
  又一年冬天,已是冰天雪地,但有货就得出车,十几挂大车轰轰烈烈地行进在路途中,到了天池峡时,看到前面冰面上停留着百十辆货车,一字摆开,延绵数里,就是不见前面马动车行。一打问,才知道鸡冠子梁前面的冰坎子把车挡住了,冰坡路滑,牲口蹄子没抓挖,干脆拉不动车。前车不动,后车也走不了,所以百十辆车只能在此干耗着。
  几个老把式都把办法想尽了,也没有办法,同伙的怂恿小福子,“你替他们想想办法去。”
  “去就去,这有啥怕的,粮打不上口袋在呢!”
  他也不拿长车户鞭,只拿着自己一把三尺长的短把皮鞭子往前去。来到头车跟前,他左瞅瞅右瞧瞧,又探进半个身子在车下打量一番,然后笑嘻嘻地问:“掌柜的呢?”
  掌柜的虽然没见过小福子,但凭他的身板和年岁揣摩来人可能就是福把式,于是赶忙上前搭话:“福把式吧,这是本人的车队,还望指教!”
  “指教就不必了,赶一辆车几个铊子?”
  “钱好说,那就辛苦福把式了!十个铊子,干不干?”
  “行,有几辆车?”
  “大大小小一共十二辆。”
  “一百个大洋,我给你全部赶上去。”
  “行!行!”
  小福子也不上车,只是抬头对车上的车户说:“辕马把车坐死了,梢马再用劲也是闲的,我把辕马叫起,你见车动就赶梢马!”说完就钻到车下,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抡起窝儿鞭,在辕马的身下猛抽,鞭梢似雨点,鞭痕如刀峰,辕马立刻四蹄猛踢,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拉动了车轮,车上的车户顺势扬鞭策马,前面的梢马一起发力,硬生生地把一辆大车从冰坎上拽了上去,现场顿时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后面的车,小福子或用增加梢马的办法,或用更换辕马的办法,都一一赶过了冰坎,最后五百元大洋收入了囊中。
  自此以后,福把式的名声远扬古丝绸之路,无人不晓,无人不知。

必赢娱乐棋牌,黄土高原气候特别干燥,半个多月以后,田野上的雪大部分都蒸发了。是蒸发,而不是融化。那背阴的沟坎,那潮湿的坑洼里还留有残雪,乡间的土路上却又扬起了尘土。山脚下,那高高的旋风柱又一根根地巍然挺立起来。在东边,坦荡的、一望无际的黄土,金灿灿地呈现出了一片沉寂的春意。风偶尔在田野上扫过,透明的蜃气像野马似的奔腾,我才体会到庄子《逍遥游》中的“野马也,尘埃也”的传神。
  海喜喜赶着他的大车,更加威风抖擞地哐哩哐□地跑开了。那几匹瘦马日见羸弱。可是海喜喜的技术就在这里,他能让马跑到死,除非牲口自己倒毙在路上,绝不会疲疲沓沓地拉车的。谁使唤的牲口像谁。没有人跟海喜喜的车能坚持到两天以上。“那驴日的使牛劲,拿咱们穷折腾!”跟过他车的人,没有不骂他的。运肥期间,他的车至少换了十个跟车的人。轮到我们组派人,中尉跟了他一天车,回来用他家乡话骂道:“那是个王八犊子!在这时候,还想挣他妈的功劳哩!别人拉两车、三车,那王八犊子拉了五车!把我累歹乎了。谁爱去谁去!我明儿要走镇南堡。”第二天,我主动地去跟海喜喜的车。
  马号里面,是个很大的四方形院子。一辆辆大车停在土墙下,那三面,是三座破旧的牲口棚,用被牲口磨蹭得摇摇欲坠的柱子支撑着。我和几个跟车的农工一起先到院子里,裹着破棉袄,蹲在朝阳的墙根下等车把式们套车。车把式把各自的牲口一匹匹从棚里牵出来。顿时,院场里“吁、吁”,“啊、啊”,“驾、驾”……响成一片。有的车把式带着宿睡未醒的沉闷,有的车把式无精打采、满面愁容。他们的牲口也是一副恋槽模样,牵出来后,懒洋洋地哪儿也不想去,像桩子似的定在院场中间。直到车把式把劲儿使完,把唾沫骂干,才带着满身鞭痕不情愿地退到车辕里面。
  只有海喜喜,挺胸昂首,在好些车把式和好些牲口中间,旁若无人地用鞭梢指挥着他的牲口。那副神气,倒象一位马戏团的驯兽师,毫不费力地就把调教得乖乖的牲口领到各自的位置上,一鞭子也没抽,很快地套好了车。套完了,他并不出车,跳到土墙上一蹲,用傲慢的眼光俯视着他的同行们。那种姿势,我是熟悉的。车把式一辆辆地把车赶出马号,跟车的农工也都爬上了自己跟的大车。整个院场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他的三匹牲口。这时,海喜喜站起来了,在高高的院墙上手打遮阳地向场外望了一圈。马号外面,传来翻肥的妇女麻雀般的叽叽喳喳的笑骂声。他轻捷地向下一跳,直向一堆干草垛大步走去。
  一会儿,他从干草垛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面袋东西,看来足足有四五十斤。到大车跟前,他一弯腰,把那袋东西塞进车底盘下面的底兜里,然后掸掸袄袖上的碎草,操起鞭杆“驾、驾!”把车赶出大门。
  车从我旁边经过,他也不跟我打招呼。而我一纵身,手不扶栏,从车后跳上了大车。我要让他看看,我不会像鸭子似的连跌带滚地爬进他车厢里去的。
  他从干草垛后面提出来的东西,我知道不外是黄豆、豌豆、高粱之类的马料。我可以和他有某种默契,不去检举他。这种事情我在劳改农场见得多了。我的浪琴表就是一个车把式换去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车把式从车底盘下面一个用麻袋做的底兜里,倒出一大堆黄萝卜。没有秤,他还要在斤两上跟我争来争去。而那些黄萝卜能从哪儿长出来呢?绝不会长在木头做的车底盘上,只能来自他刚刚拉的那块属于农场的黄萝卜田。一倒手,他等于从我手上白拣了一块金壳的瑞士名牌表。但你还不能去告发他,要违犯交换双方达成的默契,那你就挨饿吧!今天天气很好,不到十点,早霜已经化尽。干草上,木栏上,显现出湿润的褐色的霜痕。天蓝得透明,道路干燥而坚硬。被翻开砸碎、变得松软的肥堆,像刚刚从笼屉里拿出来的一样,冉冉地升腾着水汽。今天,我的情绪也很好,更有一种神秘的兴奋。神秘之感来自我对某种必将出现的不平常的事情的期待……按照惯例,车把式赶车,也管装车卸车,跟车的人不过是车把式的帮手。如果两人相处得好,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都无所谓,配合起来共同完成任务就行了。车把式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赶车的,原先全要跟一段时间车。手脚勤快些,脑子灵活些,帮着车把式套个车、卸个车,中途接过鞭杆赶上一截,慢慢就学会了。车把式没有什么驾驶执照,不需要哪个机关来考核,队长、组长的眼睛就是标准,他们看谁能单独赶车谁就能单独赶车。赶车并不难学,比学开汽车容易得多。技术高低的区别,在于怎样调教牲口——这却比和机器打交道困难得多——以及在大车搁住的时候与危险的情况下怎样应付。这时,头脑的灵活和手脚的麻利比积累的经验更为重要。而一旦赶上了车,在没有机械化的农场,车把式就算是一个高阶层的劳动者了。
  海喜喜就是一个技术高的车把式,是这个队的高阶层劳动者。……他把车赶到肥堆跟前,圈好芨芨草编的笆子,跳下车,走到墙根底下一蹲,装着修理自己的鞭梢,却不动手装肥。他摆出这种阵势,就是要我一个人装车卸车。
  我取下四齿铁叉,像他一样:“啐!啐!”响亮地朝手掌啐了两口唾沫,“刷、刷、刷”地抡起叉杆。车装满后,我把叉朝车上的肥堆一插,跳上车,坐在车辕上,掏出那宝贵的“双鱼牌”,晃着腿,抽起烟来。
  “坐后面!”他甩着鞭子走到车旁边,恶狠狠地说,“辕重了!”我知道前面装的并不重,他是有意要把我赶到后梢去坐。大车上,车轴以前属于“软席”车厢,坐在车轴后面那部分,一不小心就会颠下来,比“硬席”还硬。但我装完了这一车,我对我的体力有了更充分的信心。我身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我潜在的力量无阻挡地释放了出来,而且感到潜力之下还有潜力。这种发现叫我感到无比地欣慰,无比地喜悦——我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
  我向他表示宽容和鄙规地一笑,跳下车,坐到后梢上去。
  啊,我要记住,我要记住,
  你宝石般的指纹!
  到田里,他仍不卸车,手操着鞭杆,我卸一堆,他往前赶一截。一大车肥卸成四堆。他赶的速度比别人快,第一趟回来,我们就甩开车队,独来独往了。
  现在,在肥堆前装肥的只有我们这一辆大车了。到第三趟,所有在肥堆旁边翻肥的男女农工,包括谢队长,都看出了我们两人的蹊跷。海喜喜把车停到位置上,大明大白地,毫不掩饰敌意地在车旁一蹲。他不吸烟,手不停地缠着他的鞭梢,好像不是准备打马,而是准备在我不出力时抽我一顿。农工们吃吃地笑着,轻声地指点着,评论着。我无异在做表演。而这时,我越干越有劲,倒不完全是为了向他应战,而是我欢快地感觉到了我青春的活力。我已经解开了我棉袄的扣子,在十二月的暖融融的阳光下,敞开了我像手风琴键似的胸膛。在一叉一叉中间短暂的间歇里,我偶尔也摸摸这两排琴键。它是湿漉漉的,热滚滚的,然而又是有弹性的。它竟会使我联想到苏联红军歌舞团访华演出时演奏过的《马刀舞》。这两排琴键正奏着一曲带有哥萨克风格的凯歌。
  马厩肥多半是草末,并不重,一叉下去能挑起一大团,用四齿铁叉挑百十下就是一车。所有的劳动全是因为饥饿才变得沉重的。现在,我越装越熟练,越不慌不忙。我开始用劳动生理学的方法,来寻找拿叉装肥时腰、臂、腿在每一个动作中的最佳角度和着力点。我把从叉齿叉进肥堆到撂进笆子这一过程分解成几段,很快,我就确定了每一段里腰、臂、腿相配合的最佳角度和最佳着力点。一经确定下来,动作就程式化了,不但不费力气,并且姿势优美。
  装完第四趟,我明白无误地知道我顶住了,我胜利了!我几乎还和装第二趟时那么有力。旁边看的女农工有的在嘲笑海喜喜,说他是“哈熊”——这个词是无法翻译的;谢队长态度莫测,不时地“熊!熊!”不知是骂海喜喜,还是在骂我。海喜喜不好意思再蹲在车旁边了,他不是上厕所,就是站得远远的。而此刻,我内心却遵循着一种普遍的心理规律,越过了我既定的目标,向新的目标发展了去。这个目标其实和原来的目标方向是一致的:我顶住了,我胜利地应付了这场挑战,即刻就想到要由我来向他挑战。现在想的不是不被他压倒,而是要压倒他!我们拉了第五趟回来,别的车只拉了三趟,那个“死狗派儿”车把式只拉了两趟,谢队长抬头看看太阳,喊了一声:“收工了!”但我却喊道:“不行!我还没过瘾哩,我们再拉一趟!”
  第六趟回来,冬天的太阳快落山了。山顶没有云,没有晚霞,裸露的山峦披着一片沉郁的黛青色。一群群昏鸦麻雀,从已经没有一颗谷粒,只剩下几垛干草的场院那边,从马号那边呼呼地飞过乡间的土路,落到像荆棘一样干枯的小树林中雀噪不停。空气有点湿润了,轮下的尘土向上翻腾一阵,很快就倦倦地沉落下去。阵阵凄凉的寒意迎面扑来。我裹紧破棉袄,坐在车栏上。前面,是海喜喜有点伛偻的背脊。那脊背上一览无余地呈现出他闷闷不乐、甚至是苦恼的心情。兀地,不知怎么,我也和他一样,感到闷闷不乐,感到苦恼,感到无趣,感到抑郁……胜利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像掉进一个冰凉的深井里。田野上阒无人迹,淡紫色的暮霭向我们合围过来。一条孤寂的忧郁的土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